2021年8月8日，日本女籃歷史性地站上了東京奧運會決賽的賽場，雖然很干脆的輸給了美國，但一枚銀牌已經足以創造日本籃球的歷史。

而五年后的柏林女籃世界杯，故事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首戰馬里，日本用最日本的籃球狂進20個三分逆轉對手；但隨后對陣德國和西班牙她們兩場三分累計57中10苦吞兩連敗。進入八強資格賽后，日本女籃又以20分的分差慘敗給擁有一對身高190+雙塔的匈牙利，而她們引以為傲的三分依然是亂槍打鳥的33中7。

乖巧可愛的田中心有大量球迷，但靠乖巧可愛沒法把球投進，這屆比賽她三分21中6，只有28.6%的命中率

五年前還是奧運亞軍，五年后卻連世界杯八強的門檻都沒有摸到，看排名，日本女籃這次甚至跌到第12，連隔壁的韓國隊都比不上——作為分析師的寵兒，現代籃球的代表，日本女籃過山車一樣的表現在世界杯后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疑問：

日本女籃，到底是什么水平？

這次崩潰般的失敗，問題到底出在哪？

緣起：跑轟風暴

要提到日本女籃的崛起，霍瓦斯絕對是一個不能被略過的名字。

在霍瓦斯接手以前，日本其實已經接近統治亞洲，2013、2015兩屆亞洲杯她們都最終奪冠，并在2016年里約奧運會殺進八強。

尤其是2015年武漢亞錦賽，日本在決賽中85比50狂勝東道主中國，半場便取得44比22的領先。那時的日本已經是一支依靠快速轉換、機動型內線和外線投射建立優勢的亞洲頂級球隊。

2017年，日本籃協正式啟用此前執教JX-ENEOS向日葵、同時擔任過國家隊助教的湯姆·霍瓦斯。東京奧運周期開始后，他并沒有推翻原來的日本籃球，而是把它進一步推向了極端。

霍瓦斯認為，既然身高永遠比不過歐美球隊，那就盡可能不和對手比身高，日本開始強調更快的攻防轉換、更徹底的空間拉開，以及更多的三分出手。傳統意義上的位置界限被進一步模糊，高田真希這樣的內線開始被要求擴大射程，鋒線承擔更多持球和換防任務。日本試圖用速度迫使大個球員離開籃下，再用連續傳導尋找防守出現裂縫的一瞬間。

這種思路放在今天并不新鮮。2017年前后的NBA已經進入勇士和火箭引領的三分浪潮，小球、換防和空間籃球早已成為新的籃球哲學，但女籃的戰術和技術進化速度并沒有男籃那么快。因此，當日本率先把這一邏輯貫徹到國家隊層面時，她們便獲得了一段寶貴的“戰術紅利期”。

現在回望東京奧運會，當時的日本并不是一支傳統意義上天賦出眾的球隊。球隊最具尺寸和運動能力的內線渡嘉敷來夢因傷缺席，但她們依然靠場均超過12記三分，以及僅次于美國的進攻火力一路殺進決賽。

作為球隊的大腦，町田瑠唯場均送出12.5次助攻。整個體系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町田制造第一層防守變形，鋒線繼續傳導，高田順下或者外彈，宮澤、林咲希等射手完成最后一擊。

日本不是靠更強壯的球員擊敗歐洲球隊，而是試圖讓比賽進入一種對方不習慣的節奏。

但戰術上的領先，往往是最容易被追趕的領先。2022年世界杯，日本小組賽1勝4負出局。當然，那屆比賽有充分的人員理由：東京奧運核心控衛町田瑠唯沒有參賽，林咲希也因傷缺陣。但一個信號已經出現——面對日本，對手越來越愿意把防線向外擴，給持球人更大的身體壓力，不再輕易允許日本通過擋拆進入舒服的傳球路線。

兩年后的巴黎，這一問題徹底爆發。

日本籃協自己的奧運技術報告給出了一個非常有代表性的數字：2024年奧運資格賽，日本擋拆進攻每回合能夠得到1.210分；到了巴黎奧運會，這一數字暴跌至0.638分。日本仍然有36.7%的投籃來自擋拆體系，但最重要的進攻起手式已經很難再制造優勢。

對德國的比賽，對手對町田大量采用走掩護下線，同時結合contain和換防。這是一種非常有針對性的選擇，要知道町田最致命的能力從來不是自己投進20分，而是突破第一道防線之后找到隊友。當防守人敢于從掩護下方通過，就等于主動邀請她自己投籃，卻切斷她進入禁區制造二打一的機會。

于是原本的“町田突破——協防收縮——底角射手空位”變成了給町田錯位，讓她自己解決。

而這恰恰不是她最擅長的比賽方式。

比利時做得更徹底。

她們大量使用ICE和換防，將日本的持球人趕向邊線，拒絕讓擋拆進入中路。日本對德國時擋拆PPP還有0.650，對比利時只剩下0.458。曾經能夠不斷制造防守輪轉的擋拆，現在連第一道防線都很難突破。

更麻煩的是，這些歐洲球隊不只是“研究透了日本”。

她們的球員也變了。

以前日本小球最大的優勢，是“你的大個子跟不上我的小個子”；而現在歐洲開始出現越來越多既有185厘米甚至190厘米身高、又能夠橫移換防的鋒線和內線。

當對方比你高，卻又不比你慢時，小球籃球最賴以生存的錯位便消失了。

東京時期，日本用速度讓巨人顯得笨重。

巴黎之后，巨人開始學會奔跑。

很多同學對女籃各個位置的平均身高不熟悉，可以參考我這條微博

選材局限

戰術紅利消失以后，日本籃球最難解決的問題也就重新暴露出來了——身高。

日本從來不缺后衛。

十幾年前有吉田亞沙美、大神雄子，中生代出現町田瑠唯、宮崎早織，如今又有田中心、山本麻衣。二三號位同樣有人才儲備：從路易斯維爾大學歸來的今野紀花、東京周期就已經進入國家隊的東藤奈奈子，以及過去幾年在國際比賽中逐漸站穩腳跟的平下愛佳。

問題在于再往上看。

翻開日本最近十年的國家隊名單，會發現幾個名字反復出現：

宮澤夕貴（樓上圖那位）、高田真希（樓下那位）、渡嘉敷來夢。

她們當然足夠優秀。問題恰恰在于，她們已經優秀了太久。

東京奧運會時，町田身前站著的是投籃命中率接近60%、場均14分的高田真希，以及場均11.5分、用43%的命中率每場能夠投進約3記三分的宮澤夕貴。這是日本女籃真正意義上的“黃金一代”。

五年過去，高田真希已經37歲。

而日本依舊需要她打首發中鋒。

這不是因為教練不愿意換人，而是因為很難找到人換。

近幾年，日本幾乎沒有穩定成長起來的183厘米以上年輕前場。高田到了職業生涯末期，仍然是WJBL的MVP+FMVP水平的選手，本身就說明了她有多優秀；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說明年輕一代始終沒有真正完成對她的取代。

鋒線上情況稍好一些，但同樣談不上樂觀。赤穗向日葵可能是最接近國際級水準的答案：身高、運動能力、防守覆蓋面積都很優秀，但進攻穩定性一直有限，這幾年又受到傷病影響。

馬瓜姐妹本應該提供另一種可能。姐姐馬瓜伊芙琳在國內聯賽擁有不錯的錯位能力和投射，也參加了巴黎奧運會，但面對最高級別的身體對抗，她在W聯賽中的優勢很難原樣復制。妹妹馬瓜史蒂芬妮近年來一直在歐洲效力，尺寸與機動性兼備，但她的問題同樣明顯：什么都會，卻暫時沒有一項能力能夠在世界大賽中真正成為穩定的殺招。日本還曾把早稻田大學出身的朝比奈梓視為潛在的內線接班人，但至少到現在，她距離在世界大賽穩定承擔輪換仍有距離。

雖然是黑人且父母也是黑人，但姐倆都出生并且長大在日本

于是一個有些尷尬的問題出現了：

日本的小球籃球，本來是為了彌補身高不足而誕生的。

但它的黃金時代，卻恰恰建立在日本過去十多年最優秀的一批前場球員之上。渡嘉敷、高田、宮澤能夠移動、能夠投籃、能夠傳球，她們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高大內線，卻恰好擁有執行小球體系最需要的技術組合。

如今戰術還在，執行戰術的人卻逐漸老去。

最近，宮澤夕貴已經宣布退出國家隊。當高田和渡嘉敷也最終離開以后，日本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可能已經不是“還能不能打得更快”，而是下一代到底由誰站在四號位和五號位？

女籃中的不確定性

過去幾年，隨著女子籃球曝光度快速增加，越來越多習慣觀看NBA和男子國際籃球的觀眾開始關注女籃。

于是這屆世界杯的很多比賽結果，就顯得格外“反常識”。

馬里可以擊敗西班牙，日本可以擊敗馬里，意大利差點掀翻美國，卻輸給中國隊20分。如果只按照世界排名理解籃球，這些結果幾乎像一個無法解釋的循環。

但這恰恰是女籃現階段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

女籃比賽的波動性，本來就比很多人想象中更大。

男籃頂級比賽中，當球隊的體系被對手拆掉以后，超級持球人往往還能依靠個人能力“硬解”。無論是單打還是擋拆，男籃中可以做出的變化要比女子籃球多得多。女籃卻沒有那么多這樣的球員。即使是世界強隊，能夠在嚴密換防下持續自主創造高質量投籃的人也非常有限。因此一旦第一套體系失效，進攻效率可能出現斷崖式下降。

這也是為什么女籃中經常出現一種極端場面：

今天一支球隊可以打出行云流水的團隊進攻，第二天面對完全不同類型的防守，卻突然連續五六個回合連一次像樣的出手都組織不出來。

日本是這種高波動性的極端代表。

她們把三分、轉換和空間作為主要武器，本身就在主動擁抱比賽的方差。

2026年世界杯首戰就是最夸張的例子。林咲希三分15投9中，創下世界杯單場三分紀錄，日本全隊投進20記三分同樣刷新女籃世界杯單場球隊三分紀錄，于是即便防守端讓馬里得到97分，依然能夠靠恐怖的外線火力贏下比賽。

問題是，兩天之后你不可能保證還能投進20個三分。

面對西班牙和匈牙利，日本的體系并沒有突然消失，但當投籃準心被殘忍的數學期望拉回平均值，身高、籃板、持球創造能力這些原本被三分雨遮住的問題便全部重新出現。最終，日本對匈牙利全場命中率只有32%，而對手達到50%。

這也是日本與中國在某種意義上非常相似的地方。

兩支球隊都選擇了一條相對鮮明的道路。

中國女籃長期依靠尺寸、內線優勢和陣地戰效率建立下限；日本則把速度、空間和外線投射推到極致。

前者害怕后衛線無法把球安全送進自己的優勢區域和無法利用內線創造的空間完成外線得分，后者則害怕當三分不開、擋拆又無法制造錯位時，球隊再也沒有第二種得分方式。

極端打法能夠制造極高的上限。

也必然意味著某些比賽中極低的下限。

再加上世界杯賽程密集，連續比賽讓體能和投籃穩定性進一步下降，一場比賽里的手感差異，就足以改變很多實力原本接近的球隊之間的勝負。

這并不意味著女籃沒有強弱。

美國依然是美國。真正發生變化的是，美國之外的世界正在迅速變得扁平。德國、比利時、西班牙、法國、澳大利亞、中國、日本、匈牙利之間，已經很難再簡單地按照“傳統強隊”和“普通球隊”劃出不可逾越的界線。

而日本恰恰是這種時代變化最明顯的受害者之一。五年前，她們依靠一套領先世界半步的籃球理念，把身體條件的不足藏進速度、傳導和三分球里，最終走到了奧運決賽；五年以后，歐洲球隊學會了換防，學會了讓大個球員站到三分線外，也培養出了更多既高又快的鋒線。與此同時，日本自己的黃金一代開始老去，卻始終沒能找到足夠優秀的前場接班人。

所以，從東京銀牌到世界杯16強，日本女籃并不是突然忘記了怎樣打籃球。

恰恰相反。她們仍然在打那套曾經讓世界驚嘆的籃球。

但大人，時代變了。

籃球世界的齒輪，在比以前更快的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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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Mulong）